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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念无明》谈的是「疯」不是「病」

时间:2020-06-10  阅读:881  点赞次数:117  

由黄进导演、陈楚珩编剧的香港电影《一念无明》(Mad World),与其定位它是「双极性情感疾患(bipolar,俗称躁郁症)」的「病人故事」,不如说,它反映了当代「人人都快被社会逼疯」的日常生活。虽背景在香港,套用至台湾却也没什幺违和。

《一念无明》的主角阿东,是映照香港社会问题的镜子,只是每映一次,他就碎一次。「疯子们」大抵是帮社会定下闹钟的人,发作时,即催促大家睁眼醒来,看看平时所製造的满天瘴疠,是如何窒息彼此。

电影一口气收拢诸多问题,让阿东「帮社会发作」:照顾的义务与责任被锁进孤岛般的家庭(不论是阿东照顾生母,或父亲照顾阿东);狭窄压迫的蜗居,关係紧得无法喘息;社区支持资源不足,照顾者要喘息,只能找医院「外包」;青年贫穷而物价高涨,失业率遽增;人们无暇再负担任何生活风险,对饱受汙名的精神病患,更难包容接纳……电影里,高压社会磨损着善意,人们必须非常小心,才能彼此少点辜负。

片中看似「正常」的香港在地成年人,几乎都只是「忍着不疯」而已:一生遗憾、暴躁而日日用尽气力勒索、攻击阿东的病榻生母;扛着女性成家年龄压力,背债吃苦的Jenny,在深渊里盲目失控地正向思考;身份漂移的邻居单亲妈妈,把所有解脱的希望都寄託在小孩上,几乎是病态地控制;一辈子过劳、逃避家庭的卡车司机父亲,渴求着对阿东赎罪,而决心将社会的挤压都扛起来,死也不肯再垮。

自己都忍着不疯了的华人邻居们,对阿东的柔软便很有限。反倒,是快被母亲高压逼疯的的小孩,跟一位应为东南亚国籍的邻居,较能对阿东释出理解。或许,外籍者象徵的是某种对香港的旁观者清;小孩则对人还未那样防备,于是还有穿透汙名,给予真诚信任的能力。

当小孩隔着墙念故事给阿东听时,忧郁卧床的阿东缓缓靠近墙壁,那瞬间,实不用什幺助人专业,就只是开放与善意,人便被承接了片刻。

阿东虽然「疯」,但就像他说的:「bipolar disorder,我bipolar得很有order!」疯不代表跟外界失去相互连结的理路,他在关係中,游走于照顾者/被照顾者;倾诉/倾听者的界线,你可以依靠他、与他共在;也可以跟他彼此推远。化解痛苦无它法,就是人与人之间互不放弃、信任善待,没有更多。

「疯」vs.「病」

用「疯」谈《一念无明》,或许比用「病」来得更贴切。

「疯子们」,是无法或不愿适应现有社会秩序(但不代表没有自己的另类秩序),因而「失控」,挣扎、抵抗,甚至暴动的人们。「疯」是难以言说的,但不代表没有道理,它只是尚未被扎实定义。

「病」,在这里,则指生物医学对精神疾病的论述。「病」是对「疯」的收拢,「诊断」是一种转译,它本身作为一则对「疯」的解释,或许不见得有大问题,当「病理」成为个人重新理解自己的起点,能让一些人暂时找到安放自己的位置,而可重新前进;收纳一个「诊断」,也不见得便要简化为「被收编(可参考:说「我有OO症」,就等于被医疗体制收编吗?)」。真正的问题,是「诊断」一下来,在目前社区支持资源不足、生物医疗论述垄断治疗资源的情况下,通常难以避免地,会形成把「疯狂」给「归因个人」的效果。生物医疗论述并非不重要,可是它能做的事有限,也常无法处理到病的社会文化脉络。

整个社会,是一个巨大的团体,複杂动力四处流窜。若我们的集体生活,已承受过于庞大无解的压力,「发疯」就不可避免。当然,不可能每个人都「疯」──通常都是特别缺乏资源支持身心的、特别边缘的人,在「发疯」。他们,就是集体製造的替死鬼、「疯」能量的出口。就好像《一念无明》,整个社会都在发疯边缘,人人用力地维繫某种恐怖平衡,阿东只是成了整个社会的排烟管。

《一念无明》谈的是「疯」不是「病」 Photo Credit: 甲上娱乐

「疯子」之所以「疯」,可能的确关乎大脑迴路不同于「(所谓)常人」运作惯性、缺乏某些神经传导物质等条件,但即使採此立场,大脑活动仍非真空运作,而需被外力触发。若我们不问被什幺压力触发而「疯」?是什幺样的集体压力在找「出口」?我们就容易忽略:过劳而崩溃的员工,他的疯可能是贫富差距的社会压力出口;长期饱受汙名而罹患忧郁症的性少数,可能是性别汙名压迫的出口。「疯」是一种社会共构的混乱力量,但当「疯」仅仅被化约为「病」时,「病人」就成为「唯一的」治疗焦点,而让我们忘记「疯」是集体的事。

举例来说,我患有强迫症,每日反覆数算行事曆、校对文件资料,深怕遗漏出错,知道再多看几次都无意义,却无法停止,档案开开关关数小时不等(很难言传这感受,总之,绝非「你不过就是比较小心认真跟负责嘛」这样轻薄的解释可打发。但在此不细谈)。我可以接受强迫症是一个重要、正确的诊断,真的没办法时,我也愿意服药,也或许我的大脑生病了。但是,我的强迫症表现,同时也的确是在当代要求生产效率、个人责任义务的社会,才会触发、才会展现这样的表现方式。让社会更鬆一点,我会不会也比较有空间平静呢?

让病人们重新适应、归返社会,是好事。问题在于,「治疗」有时的确会有意无意地,维持了原本压迫病人的社会秩序──若有意,则例如2015年新加坡部落客Amos Yee在网路上批评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,便被判定有精神问题而遭拘禁医院;若无意,则像是在年工时超过两千小时的台湾社会,我们对解决过劳问题的兴趣,可能往往远弱于让劳工吃药控制焦虑或忧郁的倾向。这间接削弱了劳工往别的方向自我疗癒与反抗。

如:有一些缝隙让不满的员工能调度资源组织工会、能安排谘商疗癒者在工会工作……也可能是另类治疗的一种方法,这也不是说要把个人变成社会运动的工具(这样反而有害),亦不见得就马上要否认病的生理因素或生物医疗论述。而是,我们可以发想更多不同的对待「病」的方式,发展社区支持等资源都很重要。还没被转译成「病」之前的「疯」,往往能多涵纳一些複杂,让多元的疗癒观点有舒展的空间。

重新理解「疯」,即是「破无明」

「一念无明」四字收凝着複杂的佛学理论。本具佛性的人,受到俗世扰乱,起心动念、无以离苦,困在一波波的障念之中。

但若要求善与法性,唯一能得之处,却也就只有这「无明」了:

唯有从混乱、挣扎、绝望的「疯」里面,先不急着用这世界的惯性收拢它(如收为「病」),才有机会好好再观照它、理解它、感觉它,或许我们才能找回希望与生机。

英文片名「Mad World」,就是「疯狂世界」的意思。〈Mad World〉是英摇团Tears for Fears于1982年的作品,2000年代时,由Gary Jules跟Michael Andrews翻唱得更为郁暗。歌词中的第一人称,似乎是个疯子,但他却说:「我梦到的,那些自己濒死的梦,都是我做过最好的梦了。我很难跟你解释,我觉得很难承受。人们团团转来转去,这世界真的疯了,这世界真的很疯、很疯」。

《一念无明》,就是这样讲「疯」的──对现有秩序的苦闷与暴乱,问题不见得出在疯子身上,而出在现有的社会秩序上。太快用诊断解释它,就太快把问题归因到个人,而无视社会的问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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